這次到府溝通，我一進門就聽見很輕的金屬聲。爸爸把阿樂的項圈放在茶几上，鈴鐺偶爾碰到扣環，發出一點點聲音。他說，阿樂離開後，他每天晚上都會拿起項圈，像以前要帶牠出門一樣，可是手一碰到鈴鐺，就忍不住崩潰。那個聲音曾經代表阿樂跑來跑去，現在卻像提醒他，家裡再也沒有那隻愛撒嬌的狗。
爸爸是個不太會說情緒的人。他一開始只說：「我想知道牠有沒有好一點。」可是坐下沒多久，他眼眶就紅了。他說阿樂離開得很突然，前一晚還想吃雞肉，隔天病情急轉直下。他一直覺得自己沒有把握住徵兆，如果早一天帶牠去，也許結果會不同。
我請爸爸把項圈放在掌心，不用握太緊。阿樂的能量來得很快，也很溫暖，像一隻狗把頭硬塞進人手臂裡討抱。牠傳來的第一句話是：「他手很重，可是抱起來很穩。」我轉述後，爸爸愣住了，因為阿樂晚年後腳無力，他每天都要抱牠上下樓，總怕弄痛牠。阿樂想讓他知道，牠記得的不是疼痛，而是那雙手從來沒有把牠摔下來。
阿樂給我一個畫面：爸爸半夜抱著牠坐在客廳地上，一句話也不說，只是不停摸牠胸口。牠說：「他以為自己沒有說愛我，其實他每天都在做。」爸爸聽到這句話，終於哭出聲。他說自己真的很少對阿樂說好聽的話，總是用「胖子」「麻煩鬼」叫牠，可是阿樂每次聽到都搖尾巴。
溝通中，阿樂特別提到項圈聲。牠說那不是要爸爸一直陷在悲傷裡，而是提醒他，牠曾經把家走得很熱鬧。牠希望爸爸有一天可以把項圈掛回玄關，不是像遺物一樣封起來，而是像一個小小的紀念。牠說：「聲音還在，代表我們一起生活過。」這句話讓爸爸摸著鈴鐺，哭得很安靜。
爸爸問阿樂，有沒有怪他最後沒有多撐一下。阿樂傳來的感覺很直接：「我累了，他也累了。」牠知道爸爸一直想當那個扛住一切的人，可是愛不是把生命硬留住，愛有時候是承認彼此都已經很努力。牠說：「我不是突然丟下他，我只是先睡了。」
到府溝通結束後，爸爸把項圈拿到玄關，掛在原本的位置。鈴鐺又輕輕響了一聲，他沒有像以前那樣立刻崩潰，而是低聲說：「好啦，我有聽到。」那一刻，我覺得阿樂真的回來抱了他，不是用身體，而是用一種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聲音。
離世的愛常常藏在日常物件裡。項圈、碗、牽繩、睡墊，它們之所以刺痛，是因為曾經承載太多快樂。阿樂想讓爸爸知道，那些聲音不必只屬於失去，也可以屬於相愛。當爸爸願意再次聽見鈴鐺，而不只聽見空洞，他就開始把阿樂從悲傷裡帶回生活裡。
阿樂還提醒爸爸，不要把自己的粗心放大成全部的故事。牠說自己記得很多好玩的事：下雨天踩水坑、偷叼拖鞋、坐車時把鼻子貼在窗邊。牠不是一隻只活在病歷裡的狗，也不是一個遺憾的結尾。牠希望爸爸把牠講給朋友聽時，可以先講那些笑話，再講想念。因為牠最愛的爸爸，不該永遠只剩後悔的聲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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