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玲打來的那通電話，幾乎是哭著說完的。
她養了八年的荷蘭兔「糯米」，因為腎衰竭在醫院離開了。最讓她放不下的，不是結果，而是最後那一晚。那天她在加班，沒能趕去陪糯米。護理師告訴她，糯米臨終前在鐵籠裡不停用後腳重重頓地，聲音大到連旁邊的人都嚇了一跳。
她一邊哭一邊問我：「牠是不是在怪我？是不是氣我沒有去接牠？」
我沒有急著回答，只是先陪她安靜了一下。
從動物行為來看，兔子的「頓地」其實是一種很強烈的本能反應。在野外，當牠們感受到巨大威脅、發現危險靠近，或是身體進入極度緊繃的狀態時，就會用後腳大力跺地，提醒同伴：「快躲起來，有危險！」
那不是任性，也不是發脾氣，而是一種與生俱來的警報。
可當我靜下來，去感受糯米最後留下來的那股情緒時，我接到的不是怨，不是恨，也不是責怪。
那是一種很緊、很急、很想保護誰的感覺。
我感覺到牠當時的世界已經有點模糊了，身體很不舒服，心跳也很快。可是在那樣混亂的狀態裡，牠感受到的，不只是自己的痛，還有小玲那一端幾乎快要崩潰的情緒。那種焦急、內疚、心碎，對一隻本來就很敏感的兔子來說，就像有什麼可怕的東西正在逼近。
所以牠頓地了。
不是因為生氣，不是因為埋怨，而是因為牠以為——有危險正在靠近牠最在乎的人。
我對小玲說：「糯米沒有恨妳。牠最後那麼用力地頓地，不是在怪妳沒出現。牠是在用牠最本能、也最熟悉的方式保護妳。牠像是在說：『有危險，妳快躲起來，我幫妳守著。』」
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。
後來，小玲哭得更厲害了，可那次的哭聲不一樣。不是那種被誤解困住的痛，而是終於聽懂之後，心慢慢鬆開的哭。
很多人會以為，動物離開前如果有激烈反應，就是不甘心，就是責怪主人。可是有時候不是。尤其像兔子這種敏感又細膩的小動物，牠們到了最後一刻，仍然可能把自己擺在後面，把保護放在前面。
糯米最後留下的，不是一句責備。
而是一道防線。
牠用一聲又一聲沉重的頓地，替自己最愛的人守住最後的溫柔。牠雖然沒有等到小玲趕到身邊，卻還是在生命最後，用一隻兔子能做到的方式，拼命告訴她：「妳要小心，妳要好好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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